工业海岸让人窥见过去

大多数时候,很难想象布鲁克林在殖民之前是什么样子。这里原本的地貌被夷平、填埋,覆上混凝土,如今建筑物立在曾经树木生长的地方。不过,仍有一些地方能像“入口”一样,把你带回旧日布鲁克林。其中之一,就是Bush Terminal的一段海岸线。
如果你想靠全景视角来穿越时光,多半行不通。全景只会把不同年代叠在一起。你正前方的MADE Bush Terminal砖砌建筑,会把你带回19世纪90年代,也就是这个园区最初建成的年代。你若望向水面,会看到曼哈顿下城,远处的世贸中心一号楼(One World Trade Center)在天际线上标出2012年,它在那一年封顶。
要回到1609年,也就是亨利·哈德逊(Henry Hudson)第一次看见纽约城、从而“锁定”它命运的那一年,你得往下看。沙质海岸上有本地草类,涨潮时会从水面探出头来,还有草本多年生植物,以及成群的水鸟。海滩与浅而受庇护的水域像一个生机勃勃的小邻里,里面有大西洋蓝蟹、蛤蜊、mummichog和血虫。这些生物早在莱纳佩人(Lenape)还是这里唯一的居民时,就已经在此繁衍。
冬天里,草丛的绿意褪去,养分回到根部,在阳光下泛出金色的光泽。这些茎秆已经不再有生命,却仍会在风里摇摆起舞。有一种植物更害羞些,或许只是喜欢藏在这些显眼的草丛里。它的光泽不来自茎与秆,而来自干燥、纸质的花朵,像是用细碎的珍珠片做成的。这样的比喻很贴切,因为附近水里也藏着同样发亮的牡蛎壳。这些花会一直留到整个冬天。
如果你揉一揉它的茎和叶,会闻到甜甜的、像糖浆一样的气味,所以它的一个常见英文名是sweet everlasting。它还有另一个英文名rabbit tobacco(兔子烟草),这让我想到兔八哥(Bugs Bunny):他不啃胡萝卜,反倒叼着烟斗说:“Ehhh, what’s up doc?”当然,兔子并不抽sweet everlasting,不过它们的确爱啃它的叶子。至于“抽烟”,那是人类的事。医生也许也会用到它。网上资料称,美洲原住民曾用它来缓解疼痛、痉挛、感冒等不适。
这种植物的学名是Pseudognaphalium obtusifolium。Pseudognaphalium大意是“假羊毛束”。Obtusifolium意为“钝叶”,这或许符合它幼年时的基生莲座叶。所谓基生莲座,是指一簇叶片从植株基部长出。在这一阶段,叶片比较圆润。到了季节后期,植株能长到大约1米高。无论在哪个阶段,它的叶和茎都呈灰绿的鼠尾草色,而细密的浅色绒毛让它带着银白的光,像被月光浸过。成熟开花时,sweet everlasting的叶片并不“钝”,反而更细长、也更尖一些。即便看起来像匕首,触感仍然柔软、有韧性。sweet everlasting喜欢干燥、日照充足的土壤,所以它能在海滩上长得很好。很多植物光是想到那种环境就会退缩。
我去过美国东北部不少海滩,其中也有一些地方受人类影响远小于布鲁克林海岸,但我从未注意到这种植物,直到我在Bush Terminal看见它。那曾是一处工业倾倒场地,后来经过修复治理,又恢复成更自然的栖息地。也许只是因为以前我并不总在留心植物,但我更愿意相信,是因为Bush Terminal本就特别。它记得自己的过去,如今也获得了第二次机会,成为一个温柔的栖身处,容纳那些害羞、带着珠光的小植物,也容纳那些在沙滩上来回爬行、仿佛在给海岸挠痒痒的螃蟹。这里不只是一个入口,也是一处轻轻提醒你低头去看、去学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