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润美”遇到“斩杀线”

一场暴雪把钢筋丛林的纽约变成了银装素裹的天然雪场。暴雪为一些人的工作按下了暂停键,身在纽约的华人张孔松也是其中一位。作为一名专业的按摩师,被迫放假这几天,他还是选择出门开网约车做兼职,补贴家用。但这并不是被所谓的“斩杀线”迫使的被动选择,而是他自己做出的决定。他说自己乐在其中。
“斩杀线”原为游戏术语,去年11月被视频平台哔哩哔哩用户“斯奎奇大王”率先使用,后来被众多中国官媒宣传,现被引申来描述美国社会中普通人一旦面对经济冲击(如失业、大病、债务等)就可能陷入不可逆境况的“临界线”。
“用‘斩杀线’描述美国纯属瞎说,有舆论导向的,我觉得把这个词套用在中国比较合适,”张孔松说。“我家乡村里的人过得相当悲苦,没有免费医疗。就我知道的身边的人,生病了就是等死。”
在中国云南乡村出生长大的张孔松,40岁之前都在自己的家乡工作、创业。他因为自己的姐姐童年时被拐卖,报警求助无门,对中国法律系统和执法机构失去信心,发表了一些反政府言论,被当地领导反复请去“喝茶”——专指警察用来对持不同政见者发出的暗示性警告。后来他只能辗转来到美国寻求发展。后也因为自己在美的一些言论,微信账号被封,也波及自己远在国内的家人,被警察多次登门“拜访”。
随着网络发酵,“斩杀线”一词一跃成为中国媒体宣传中反复出现的隐喻。纽约时报专栏作家袁莉在其评论文章《中国宣传机器为何炒作美国“斩杀线”》中指出,这种话语操作以批判美国以资本为中心的逻辑,强调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优越。
但袁莉的评论并非纸上谈兵,而是有中国劳动人民在美国生活的真实见闻为佐证。
对于在中美生活过的张孔松来说,他所经历的和看到的与中国媒体所宣传的“斩杀线”南辕北辙。他看到街上虽然有流浪汉,但是他们白天可以去免费发放食物的地方领吃的,因为当地政府的公益项目(食物银行),晚上也有避难所去睡觉。
“我认识的人真的就是最底层的劳动人民,但他们都有养老金,有粮食券,有住房补贴,每月能存一千美元呢,”张孔松说。“他们还经常给我免费的食物。”
早年从中国移民、现住在布鲁克林八大道的南希陈,张孔松的同事也表示,用“斩杀线”来描述这里的华人生活状况简直是无稽之谈。
“我们周围那些早年移民来的,都是带着钱来的,”南希陈说。“怎么可能沦落到流落街头,简直可笑。”
“斩杀线”在美国还有另一名称,为ALICE(Asset Limited, Income Constrained, Employed)Line,指的是资产有限、收入吃紧但被雇佣的人。“ALICE门槛”可以看作个体或家庭维持食品、住房、育儿、交通及医疗等基本生活开支所需的最低收入水平线。
根据美国2025年的ALICE Line报告,55%的美洲原住民/阿拉斯加原住民家庭、49%的夏威夷原住民/太平洋岛民家庭以及48%的由两个或两个以上种族的人士担任户主的家庭生活在贫困线以下。亚裔家庭的经济困难率最低(35%)。
“我一周工作四天,平均工资每天230美金左右,养活自己绰绰有余,但主要是还要供养在国内的妻子和三个孩子,”张孔松说,“我妻子在国内也在餐馆打零工,但是总是被压榨,工资不涨,活儿却变多。”
张孔松的情况并不意味着美国的生活没有压力。同样根据美国2025年的ALICE Line报告,以纽约皇后区为例:在美国一个四口之家(两名成人,一名婴儿和一名学龄前儿童)每年的基本生活成本为139125美元。其中包括住房、食物、交通、儿童保育、医疗保险、报税等。
一位在布鲁克林八大道经营自己豆腐小摊的中年女性,每天上午11点出摊,晚上11点收摊,工作12个小时。
“前段时间纽约暴雪,没办法出摊,包月租的餐车100美元一天,不出摊,真的每天亏损,”这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女摊主说。
和这位女摊主对成本的担忧不同,张孔松目前最大的担忧是是否能够通过政治庇护的方式拿到绿卡留在美国。因为美国移民政策的收紧,他感觉自己既留不下来,也回不去。
纽约街头的积雪已经逐渐融化,道路也逐渐清晰,但是对于张孔松来说,他的移民之路才刚刚开始。作为一名热爱跑步的人,他会继续奔向自己的未来。
“一人最幸福的事情就是生活在一个正常的国家,有任何问题都可以用法律手段去解决。”张孔松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