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日落公园第五大道上的一所功夫学校

走过五大道50街，抬起头就能看到咏春体育馆的招牌。透过二楼的玻璃，能依稀看见一扇镂空木雕屏风被郁郁葱葱的绿植簇拥在中间。我参观体育馆的那晚，微暗的暖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洒在积雪的人行道上。

每次经过这个路口，我都好奇咏春功夫是如何漂洋过海从广东到日落公园的这个角落的。我们一行人按了门铃，走进这栋平平无奇的楼里，沿着狭窄的楼梯到了体育馆门口。

我对咏春功夫知之甚少。大部分还是从王家卫的电影《一代宗师》里看来的。记忆里上一次做和武术有点关系的事儿，还是在上中学时，体育老师让我扎马步。

中国武术的历史源远流长。公元前五世纪成书的《春秋》一书中有关于武术的最早记载。咏春拳的具体起源已不可考，但据咏春拳宗师叶问在《咏春拳源流》中所述，清康熙年间，嵩山少林寺被毁，比丘尼五枚师太来到大凉山白鹤观，将咏春拳传授予时年十五的严咏春。

到了近代，不同流派的咏春拳兴起。李小龙的师傅，一代宗师叶问将咏春拳发扬光大。到了70年代，香港武打电影让咏春拳逐渐在美国流行了起来。叶问的徒弟们也逐渐移居美国开办了自己的武术学校。

走进体育馆，我仿佛走进了一间古色古香的中国老宅，桌椅柜架，玲琅满目，满屋的红木家具给整个空间洒下一层薄薄的暖光。比起体育馆，这里更像是一座咏春博物馆。镂空木雕门框上挂着一幅“咏春堂”的匾额。室内分为两间，临街的大厅是武堂，临门的小厅则是会客室。武堂的尽头有一块屏风，屏风上挂着一位功夫师傅的画像，屏风前则是一张供桌。

会客室里米格尔·埃尔南德斯(Miguel Hernandez)师傅正坐在书案后泡茶。今晚人不多，课才刚刚开始。他招呼我们喝茶。60多岁的埃尔南德斯中等身材，眉宇可掬，若不是事先知晓，很难想象他习武多年。七十年代时，埃尔南德斯和很多同龄人一样通过李小龙得知了咏春拳。他从1977年开始练习，后来又师从叶问的弟子梅逸(莫逸)(Moy Yat)。

梅逸1973年从香港移居到纽约。梅逸认为咏春理论不仅适用于比武，在日常生活中也可以使用。他觉得自己不只是位武术家，也是位艺术家。咏春之外，他还从事书画刻印和写作。在搬到了日落公园之前，埃尔南德斯在曼哈顿唐人街授课。咏春让埃尔南德斯走遍了全世界，从美国各地到广东佛山，再到欧洲和美洲。

我在武堂墙边发现在电影里看到过的木人桩。木人桩是一种武术练习器材。木桩模拟人体，桩上有两把手桩在上，一把手桩在中，一把脚桩在下。练习咏春拳时可以通过打木人桩来练习拳法。“这是我的妻子在1979年时从香港买来送我的结婚礼物。天下没有比这更好的礼物了，”埃尔南德斯说到。

咏春体育馆的课没有定式，但会练习咏春的基本套路。小念头是咏春拳的第一套也是最重要的套路。小念头意为念头正，终生正。全套动作都在马步上完成。头要正，身要正，马要正。全身其他肌肉放松。呼吸自然。呼吸是小念头里最重要的一点。梅逸师傅认为要通过小念头进入冥想般的状态。内心的平衡非常重要，咏春理论认为动作由心而生。传说叶问会花整整一个多小时来达到理想状态。这节课上，学生们在马步中先保持了大约5分钟，更像是在入门地体会安定与呼吸，而不是“用5分钟就到位”。

第二套是寻桥。寻桥意为寻找桥梁，由于与对方之间接触双手就如桥梁，寻桥意即寻找对方桥手。学生们从上身开始到全身动作。对我这个门外汉，这套拳法更像是行云流水的舞蹈，学生从武堂的一头辗转腾挪到了另一头。

最后便是黐手了。黐手是双人对炼，练习攻击及防守反应。从远处看，两人将手腕互相抵住，双臂移动的同时一直保持着手腕的接触。咏春讲究中线。中线是身体中心的一条假想线，偏离中线会暴露弱点。黐手锻炼攻防的触觉反应，让身体能敏锐的感受到对手用力的变化，形成条件反射，在实战中能快速应对。叶问曾采访中说咏春是柔气功夫。但是“柔”不是没有气力的意思。咏春黐手，手部柔软而不乏反抗力，恰如藤之弹性。

功夫的本质是自卫，而不是攻击。“如果你从来不用打架，你已经赢了，”埃尔南德斯说。“训练的时候不要想着打架，要想着长进自己的功夫。”

作为老师，埃尔南德斯引导学生进行视觉化练习、身体力学训练以及时机和距离的把握。他喜欢帮助学生理解和掌握咏春技巧，帮助学生内化抽象概念，转化成符合学生自身身体条件的拳法。

我们站在一边看学生们配对练习。埃尔南德斯和我说：“木人桩教不了任何东西。木人桩是用来巩固课堂上学到的知识的。”

如今，埃尔南德斯很少亲自授课。上课时，他常常坐在武堂墙边的长凳上观察学生。

“看他们做傻事还要一言不发，可难了，”他开玩笑说。

至于我，咏春拳可能还是不适合我，我还是继续从电影里“学习”功夫吧。如果你也更想继续当观众，埃尔南德斯推荐了洪金宝执导的两部电影：《武林双雄》(1978)和《败家子》(1981)。